禍國上卷 第2章 進宮 (1)



  昭鸞嘴角輕撇,不屑道:“苦肉計唄。她受了委屈,想討回來呢?!?br/>
  姜沉魚不禁又是一呆,忍不住想:天底下還有人敢給那個女人委屈受么?

  對于曦禾夫人,她實在是聽的太多,知道的也太多,原因無它,她姐姐視這女子為最大勁敵,恨得厲害,連帶著整個姜家都把曦禾夫人當成洪水猛獸,處心積慮地想著怎么才能除掉這個絆腳石。

  然而想歸想,卻一直沒有下手的時機,曦禾夫人目前正受恩寵,大有“摒棄三千,獨寵一人”的趨勢。甚至于,只因為她喜歡琉璃,皇帝便命人特建了一座琉璃宮,從瓦到墻,從窗到門,還有地面欄桿,無一不是琉璃所制,五彩流光,極盡絢爛。

  這樣的奢侈,這樣的糜爛,這樣地引起朝臣不滿,議論紛紛,但被議論的那個女子依然張揚故我,毫不收斂。

  “哼,她這般囂張,遲早會有報應的。等到皇上什么時候對她失去了興趣,不寵她了,她今日得到的福分,就得一樣樣地還回去?!?br/>
  姐姐當時咬牙切齒的表情,她現在還能清晰地想起。而今,看這女子于這樣的寒風凜冽中跪在臺前,不知為何,心中竟萌生出一種戚戚然的感覺——這皇宮,果然是是非地啊。

  “不過,這次恐怕是討不回來了,跪也是白跪?!闭邀[在一旁幸災樂禍,也不知曦禾夫人是哪里得罪了她,竟惹得她如此生厭。

  姜沉魚轉身道:“我們走吧?!?br/>
  “咦?這就要走了么?我還沒看夠呢,難得見那妖妃倒霉的啊……”昭鸞一邊不滿地嘟噥著,一邊還是跟了過來,繼續道,“你知道嗎?她這次得罪的,可是皇后呢?!?br/>
  姜沉魚一驚。咦?

  說到那位薛皇后,出身極其高貴,乃前朝長公主之女,當今天子的表姐,其父薛懷更是戎馬半生,南至江里,北達晏山,將璧國的版圖整整擴大了一倍,先帝親賜“護國神將”之名。薛皇后生性平和,溫良大度,對諸位妃子都寬和有加,而且一心向佛,鮮少理會后宮之事,所以那些爭風吃醋的事情,素來是與她無緣的,怎得這回曦禾夫人把她也給得罪了?

  不待她問,昭鸞便已細細道出。

  原來皇后參佛歸來,在洞達橋上,不知怎的就跟曦禾夫人的車對上了,原本怎么說都應該是妃子給皇后讓道,但曦禾夫人就是不讓,兩邊就那么僵持著。原本以皇后的性子,也不會拿她怎么樣,但好巧不巧的皇后那年僅七歲的小侄子,有著璧國第一神童之稱的薛采也在車上。他見姑姑受辱,冷冷一笑,出車叱喝道:“區區雀座,安敢抗鳳駕乎?”說完奪過車夫手里的馬鞭,對著曦禾夫人的馬狠抽一記,馬兒吃痛立刻跳起,結果曦禾夫人就連人帶車一塊兒扎進了湖里……

  昭鸞咯咯笑道:“真沒想到啊,那妖妃也有這么一天!哎呀呀,小薛采實在可愛,真真讓人疼到心坎里去?!?br/>
  姜沉魚也忍不住抿唇一笑,薛采之姿,她在兩年前便領教過了。

  那孩子從出生起便是帝京的一道風景,七年來,年紀越長,景致愈妙。三歲能文,四歲成詩,五歲御前彎弓射虎,六歲時便成了璧國派往燕國的使臣,燕王見而笑:“璧無人耶?使子為使?”薛采對曰:“燕乃國中玉,吾乃人中璧,兩相得宜,有何不妥?”燕王大喜,賜封一千年古璧名“冰璃”者,嘆道:“當得這樣天下無雙的璧玉,才配得上這樣一個天下無雙的妙人兒啊?!?br/>
  自那以后,“冰璃公子”之號不脛而走,名動四國。

  如今,他又為皇后出頭,驚了曦禾夫人的馬,害她跌進湖里出盡洋相,以她的脾氣,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了。

  “怕什么?”昭鸞滿不在乎道,“小薛采可是太后的心肝寶貝,便連皇兄,也不敢拿他怎么樣的?!?br/>
  說話間,嘉寧宮已至。當今皇帝還很年輕,登基不久,后宮妃子尚不足百人?;屎笠韵?,設有貴嬪、夫人、貴人三夫人,分別住在端則宮、寶華宮和嘉寧宮。再下是九嬪、美人和才人,但大都只有虛號,尚未封實。而她的姐姐姜畫月,便受封貴人,住在此處。

  比之驚世駭俗的琉璃宮殿寶華,嘉寧則顯得端莊素雅,屋前種著三株臘梅,點點鵝黃悄然生姿。廊前宮女早早迎了過來,一邊叩拜一邊接了披風過去:“貴人正念叨著姑娘怎么還沒來呢?!?br/>
  “姐姐的病好些了嗎?”

  “好多了,就是身子乏力,懶得動??煺堖M?!睂m女說著掀起擋風簾,引二人入內。進得內室,見一女子擁被而坐,正就著宮女的手在吃藥,眉眼細長,膚若凝脂,長得極為秀麗。

  昭鸞吸吸鼻子,奇道:“這藥是什么做的?竟這般的香!給我也嘗嘗?!?br/>
  姜畫月淡淡一笑:“公主又胡來了,這藥,也是可以隨便吃的?”

  昭鸞上前握住她的手搖了搖,嬌聲道:“我說呢,貴人平日里怎的這般香,想必就是吃了這藥的緣故。貴人就是會藏私,不肯讓我也跟著沾沾光?!?br/>
  姜畫月哭笑不得,扭頭對妹妹道:“你怎的把這活寶也給帶來了?”姜沉魚只是抿唇笑,也不說話,心里卻想,不愧是姐姐,竟連公主也哄得服服帖帖,相對比之下,那曦禾夫人果真是不會做人。

  耳中聽昭鸞又得意洋洋地把曦禾夫人落湖之事說了一遍,姐姐臉上果然一副訝然的表情:“曦禾夫人去殿前跪著了?”

  “嗯哪,估摸著到現在還跪在那兒呢?!?br/>
  剛說到這里,一女官匆匆求見,進來后俯在昭鸞耳邊低語幾句,昭鸞頓時變色而起:“什么?你說的是真的?”

  姜畫月不禁問道:“發生什么事了?”

  昭鸞跺足道:“完了完了,我就說那妖妃什么事都干得出來,本還以為她這次要倒大霉,沒想到她竟然還藏了那么一招,這下可糟糕了!”

  姜畫月和姜沉魚彼此交換了個眼神,姜畫月柔聲道:“公主別急,先說說看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
  “原來曦禾夫人今日里是領著圣旨要出宮去辦差的?!?br/>
  此言一出,不止是她,連姜畫月也頓時色變:“什么?圣旨?”

  “是呢,皇兄有意聘衰翁言睿為師,而言睿又是那妖妃父親生前的老師,所以那妖妃便領了圣旨親自前去冊封,不想就在洞達橋上與皇后撞上了,而且還被小薛采一鞭給弄進了湖里……”

  姜畫月輕嘆道:“這要平日里也沒什么,只是有圣旨在身,代表的就是皇上,沖撞天威,可是死罪啊?!?br/>
  “唉唉唉,這可怎么辦?我說她怎的一直跪在殿前,要趕平日里,皇兄早心疼得親自出來扶了,這會兒恐怕是皇兄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,只能拖而不見吧。不行,此事我絕不能袖手旁觀,我這就去找皇嫂,看看究竟該怎么解決?!闭邀[一邊說著,一邊竟是匆匆地去了。

  姜畫月忽地攥了妹妹的手,也跟著起身道:“走,我們也去瞧瞧?!?br/>
  姜沉魚連忙拖住她,低聲道:“姐姐,這種是非,還是避開為妙吧?”

  姜畫月淡淡一笑,用指頭戳戳她的額頭:“你懂什么?正是這樣的是非之時,才是可用之機啊?!碑斚旅烁?,簡單梳妝后攜同姜沉魚一起去皇后的住處恩沛宮,不料走到半路聽說皇后等都趕去景陽殿了,便又轉去景陽殿。

  剛過玉華門,就見殿前站了好些人,原來是各宮的妃子們大多趕來了,宮女們攙著臉色蒼白的皇后,昭鸞站在她身邊,用一種憤然的目光望著依舊跪在地上的曦禾夫人。姜沉魚又仔細看了一下,沒有看見那位才冠天下的姬貴嬪,心中略感失望。

  只見總管太監羅公公彎腰站在曦禾夫人面前,柔聲勸道:“……夫人,您是萬金之軀,這天寒地凍的,萬一受了寒可就不好了,還是起來吧……”

  姜沉魚跟著姐姐悄無聲息地走過去,那曦禾夫人的面龐也跟著由模糊轉為清晰,就如一幅畫,慢慢地勾出輪廓,染上顏色,最后形筑成明麗影像:

  用淡霧中的遠山凝聚成的長眉,用靈動著的羽翼交織起的雙瞳,用連綿雨線描繪下的肌骨,用帶著霜露的花瓣渲染出的嘴唇……就這樣乍然呈現在了眼前。

  前一刻,還是單調的純白,下一刻,已是色彩鮮明得令人目眩。

  這一瞬間,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她眼前一揮,渾濁塵世,頓時明朗清晰,黑白人間,剎那色彩斑斕,數不盡的蘊藉風流,道不完的艷羨驚絕,全因著這一女子的樣貌姿態,被撥起撩動。

  姜沉魚整個人重重一震,幾不知身在何處。

  從小到大,她聽過最多的一個字就是“美”。每個見到她的人都會驚嘆不已地說:“姜家的這個小女兒生得可真是美呢?!薄鞍パ?,這就是沉魚吧,這名起得夠傲也夠配。這般畫似的人兒,真不知是修來的幾世的福氣呢?!?br/>
  就在片刻之前,昭鸞還贊過她的美麗,稱她為璧國第一美人。雖然當時她謙虛地立刻做了否認,但心中要說沒一絲得意,那也是不可能的。

  然而此時此刻,第一次親眼目睹曦禾的儀容,就恍如一盆冷水傾覆而下,直將她從頭寒到了腳。

  這個女子,這個女子……如此的活色生香,如此的風華絕代,如此的美貌逼人!

  又怎是她所及得上?

  忽然間,就有了那么點自慚形穢的滋味。

  耳中聽那羅公公又道:“夫人,您身子骨素來弱,如此長跪,以后落下病根兒可怎么得了?您就當可憐可憐老奴陪著站了這半天,您要不起,皇上也不肯讓老奴回去啊……”

  接著,曦禾終于開了口:“臣妾辦事不力,連圣旨都保不住,令天顏蒙羞,萬死難辭其咎,懇請皇上責罰?!?br/>
  她的聲音亦很獨特,帶著點兒硬生生的脆,懶洋洋的媚,每個字的尾音都斷得又是利落又是纏綿。

  “哎喲我的夫人哦,皇上哪舍得責罰您哪?便連跪也不舍得讓您跪啊,這不吩咐老奴出來接您進去么?您快起來吧……”

  “皇上若不責罰,臣妾就不起來?!笨谖菢O淡,卻讓人感到一種格外的堅持。曦禾平視著前方誰也不看,唇角微微上揚,固執懶散邪魅無雙地笑。

  這下連那公公也沒辦法了。她這態度擺明了非要一個結果,絕不就此罷休。說是責罰她,其實針對的還不是薛采?而說是針對薛采,其實還不是指向了皇后?

  偏偏,有圣旨落水這么一樁壓在那里,著實讓她抓到了最強有力的機會。

  再看皇后,臉色更見慘白,最后凄然一笑,竟也屈膝跪下。周遭女官紛紛驚呼,昭鸞更是連忙伸手相扶,急聲道:“皇嫂,你這是干嗎?”